“薛河当时曾经说过,我不杀他,他会记我的恩情。”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他们是兄弟,我不想薛神将记得这份恩情,所以不曾提。”
薛夫人很感慨。
当时在荒原上,薛河说:你没有杀我,只断了我一臂,所以我记你的恩情。
世间最多便是尔虞我诈,一般人听到这句话后,必然不会当真。
陈长生却当了真。
薛醒川想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他的平静与不提,应该是把这话当了真。
那天夜里,他对自己的妻子感慨说道:“陈长生,真人也。”
八零电子书 第687章 活路-
真人,是很不一般的称赞。全文阅读
陈长生安静了会儿,问道:“还有一个?”
先前薛夫人说,他是薛醒川认为的两个真人之一。
薛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您不愧是圣后娘娘的儿子。”
陈长生明白了,说道:“遗憾的是,我并不是她的儿子。”
薛夫人说道:“我很欣慰能够听到您说遗憾。”
陈长生说道:“是的,我并不以为有这样一位母亲是羞耻,虽然她不是好人,但是很了不起的人。”
薛夫人感慨说道:“是啊,不然先夫他们又怎会愿意追随娘娘,至死不渝。”
陈长生忽然问道:“你恨吗?”
要说恨,薛夫人的太多恨的道理,要说悔,也有悔的理由。
那些恨与悔,并不都是对新朝的,对那位刑部主事,对徐世绩的,也应该有对过去那段岁月的。
薛夫人很平静,说道:“不,我只恨周通不死。”
陈长生静静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没有安慰。
薛夫人聪慧至极,明白了,有些吃惊,很是感动,想要劝说什么,却无法开口,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长生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又如何劝?
二人告别,在国教学院门前,陈长生对薛夫人说道:“请您不要离开。”
按照教枢处送来的消息,薛府已经人去府空,后门处有几箱准备好的行李,看起来,薛夫人可能会在近日返乡。
陈长生却请她不要离开。
薛夫人懂他的意思,因为他懂她的意思。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有些艰难地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好,我会亲眼看着。”
陈长生说道:“您会看到的。全文阅读”
……
……
抄家后,薛府尽散家仆,无论长房还是二房,只要暂时没受到牵连的人,都已经被送回了家乡,现在府中,只剩下了薛夫人,还有一位仆妇和老管家,显得格外冷清,若依薛夫人的意思,便是这名仆妇和管家也应该离开,只是却没办法说服他们。
那位仆妇说道:“既然要设祭,哪怕再如何简单,也要去置办些东西,我们总能替夫人分担些。”
薛夫人摇头说道:“人都已经下葬了,还设什么祭。”
管家说道:“朝廷既然没有说话,那便是默认了,想必此后数日,总会有些大人或是旧时同僚前来拜祭,我们总得迎着。”
他是按照旧时想法说的,却引动了薛夫人的难过,淡然说道:“你以为有人敢来吗?”
管家心想老爷一世英雄,在京中交游广阔,只要朝廷不发明旨,总会有人来的。
薛夫人说道:“既然我们要设祭,又从哪里去找银钱?”
管家想了想后说道:“在京郊置办的祭田,暂时无法脱手,西直街的铺子……”
如今的薛府哪里还拿得出来银两,如果想要摆出象样的祭堂,便只能变卖没有被抄没的那些族中产业,还必须是最好的那些才好出手。
西直街是京都最繁华的地方,街上的铺子真可谓日进斗金,从来没有人舍得卖掉。
管家看着薛夫人犹豫的神情,以为她是不舍,劝说道:“回乡后,铺子没有人看,迟早也保不住,既然不会再回来了,何必留着。”
薛夫人沉默了会儿,说道:“铺子不要卖。”
管家有些吃惊,继续劝说:“夫人,请您……”
薛夫人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是我已经改了主意,不离京了。”
听着这话,管家更加吃惊,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夫人继续说道
:“过些天,你回乡去把谨哥接回来。”
谨哥全名薛业谨,是薛河的独生子。管家已经知道消息,二老爷薛河正在押送回京的途中,只怕也难逃一死。谨哥是薛府现在的独苗,前天确认朝廷的旨意后,被夫人连夜送回了老家,为何夫人现在又决定让他回京都,要知道,这要冒极大的风险,谁知道朝廷里新当势的那些大人物们会不会改了主意。
他颤着声音说道:“就算谨哥回来,又如何看得住那些铺子。”
“谨哥是我薛家唯一的血脉,岂能把时间耗在这些庶务上。”薛夫人看着他认真说道:“他回京,是要读书的。”
管家暗暗叫苦,心想现在的京都有哪家学院敢收薛家的子弟?不要说青藤六院,就算是最普通的坊塾,只怕也会把谨哥拒之门外。
薛夫人没有把自己后续的安排说出来,对管家说道:“你先去忙设祭的事,至于银钱,先用这些应着,不够再说。”
说着话,她从发髻里取下一枝赤金钗递了过去。
管家只得受命,拿着那枝赤金钗出了门。
那名仆妇端上一碗茶,说道:“您先润润嗓子。”
薛夫人端起茶碗饮了口,看着茶汤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苍白的脸,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与前些天不同,她今天的笑容虽然依然疲惫,但终是多了几丝明亮。
然后她觉得茶水有些甜。
嗓子里如果有血,应该也是甜的。
这是薛醒川与她聊过的话。
那时候他们刚成亲,她主持中馈的第二天,便发现家里的帐目有很多问题,有很多银钱流向不对。
刚好那时候府里有很多传言。
她有些难过,晚饭的时候没有喝汤。
薛醒川无法,才告诉了她实情,她才知道,原来自家夫君是被抱养的,他还有一个亲兄弟,那个人叫周通。
为了安慰她,薛醒川和她说了很多闲事和趣事,还有战场上的事,比如,嗓子里如果有血,那会是甜的。
如果那枝金钗刺进咽喉,也应该是甜的。
薛夫人想着。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准备离开京都。
她准备替薛醒川收殓之后,便自尽,随他而去。
直到昨日,事情发生了改变。
她不准备死了。
她准备继续在京都里活下去,因为她要亲眼看着周通去死。
她还要把薛家的独苗养在京都,因为她要让他去国教学院上学。
庭外有哭声传来。
那名仆妇领着一个两眼红肿的贵妇走了进来。
那名贵妇入了房间,直接扑到了薛夫人的怀里,哭喊着说道:“母亲,这叫我们还怎么活?”
薛夫人看着嫁给礼部侍郎的大女儿,神情平静说道:“你被休了?”
那名贵妇被吓了一跳,然后怒道:“我又没错,魏家哪里敢休我!”
薛夫人说道:“既然没有被休,为何要哭?”
那名贵妇眼睛再次红了起来,说道:“他们对我不好。”
薛夫人说道:“如果你夫家不肯容你,回来便是。”
贵妇有些尴尬说道:“这几天公公和婆婆的脸色不好看,他……倒还算和气。”
薛夫人平静说道:“和气吗?如果他继续和气下去,就与他和离。”
贵妇有些犹豫,说道:“那孩子怎么办?再说,他对我算是不错,将来事情平息后,谨哥的前程……”
薛夫人说道:“谨哥将来从军也好,入朝也罢,你经营铺子也好,再嫁也罢,哪里还能找不到一条活路呢?”
贵妇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说道:“母亲这话有道理,我就原话对他说去。”
……
……
(今天这章我自己非常满意,新一卷到现在,我最喜欢这章。)
八零电子书 第688章 挖坑-
周通看着面前的中年人笑了起来,笑容有些深,深不可测:“这是薛夫人的原话吗?”
那名中年人的神情有些不宁,说道:“拙荆性子急,但想来不至于因为赌气而撒谎。”
“感谢侍郎大人前来与我说这番话。”
周通的态度很真诚,眼神很温和。
但当礼部侍郎魏大人离开后,他的眼神很快便变得冷漠起来。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距离现在不过数日,他做为当事者,自然不会忘记。
他那些忠心耿耿的下属自然也不会忘记。
准确来说,那个夜晚的开端,便是海棠小院里的那记刀光,他险些死在陈长生的手里。
如果没有那一刀,或者后续的局势发展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他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极有可能与现在不同。
薛醒川是他在世间唯一的朋友。
薛醒川是世间唯一信任他的人。
所以,被他毒死了。
那天在皇宫里,他接受了圣光术的治疗,再加上商行舟亲自出手,他的伤势已经近乎痊愈。
他将在新朝里拥有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权力,更加不可撼动。
为了向整个世界宣告并且证明这一点,薛醒川的尸首被扔在官道外,不准安葬。
结果,陈长生替薛醒川收尸,薛夫人不准备离京,那个叫谨哥的孩子将被接回来,薛府……居然还要设祭!
周通当然明白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这是在打他的脸。
那株海棠树已经变成了碎屑,庭院残破不堪,清吏司衙门在地面上的建筑都已经废掉,只有地下的牢狱保存的还算完好。
周通站在废墟里,看着天空里的淡云,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名下属看着神情略显寂寥的他,试探着问道:“大人……”
“我的脸向来很厚,不然也活不到今天。”
周通淡然说道:“陈院长已经打了我的左脸,如果他还有兴趣,我可以转头,把右脸也让他打的开心。”
那名下属不甘说道:“凭什么?”
周通收回望天的视线,面无表情说道:“就凭他是商院长的学生,是陛下的师弟,是教宗选定的继承人,他就有资格打我的脸。”
把薛醒川与那数位羽林军将领曝尸于野是朝廷的旨意,谁敢违抗?
陈长生敢,谁又敢用违返大周律法或是抗旨办他?
为什么?就如周通所言,如果朝廷不想在刚刚推翻圣后娘娘的情况下接着与国教分裂,便只能忍着。
朝廷都要忍着,更何况他周通只是朝廷里的一员,哪怕是位大员。
那名下属恼火说道:“那要忍到什么时候去?”
周通沉默了会儿,说道:“娘娘都会死,那么所有人都是会死的。”
他说的不是陈长生,而是在天书陵前坦承自己已经老了、将要死去的教宗陛下。
到了教宗陛下回归星海的那一天,或者陈长生真的会成为下一代教宗,但无论是朝廷还是商行舟,还是国教的集体意识,都不会允许他再像一个年轻人那般行事,虽然他还很年轻,这便是欲戴神冕,必承其重的道理。
周通只需要忍过这段时间便好。
“打脸嘛,又不是杀人。”
这个世界上想让周通死的人很多。
现在新朝的很多大臣,包括中山王在内的数位王爷,都恨不得生啖其肉,却什么都不能做。
陈长生可以用很多种方法来表示对周通的不耻,可以换着方式来打他的脸,也不可能杀死他。
就像说过很多次的那样,他代表着商行舟对整个世界的承诺。
下属还是有些不安,问道:“那薛府设祭?”
“设祭?我看那倒更像是在挖坑。”周通笑了笑,然后对下属们说道:“庭院能否修复如初并不重要,但我要这里有一棵海棠树,要和以前那棵海棠树一模一样,树坑记得挖深点儿,这样好活。”
对北兵马司胡同的这座小院来说,那棵海棠树很重要。
就像他对现在的世间一样。
都是某种象征。
……
……
重修周狱是一个很麻烦的工程,工部和京都府发来了很多工役和优秀的匠师。
工程进行的非常顺利,只两天时间,便已经初见雏形,但时间依然很紧张,入夜后,那些工役依然在辛苦的工作。
院墙下被挖了一个树坑,坑挖的很深,想来无论是哪种海棠树,都能够在里面生长的很好。
夜色最深的时候,工役与匠师们终于去歇息了。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身影来到院墙边,然后跳入坑中。
嗤嗤嗤,仿佛刀锋切进豆腐里的微小声音不停响起。
无数道寒光,从那道身影的指端闪现,但明显不是什么兵刃。
坑壁的泥土就像真的豆腐一样,簌簌而落。
然后,那个身影消失了。
……
……
薛府设祭。
灵堂在府里,街上根本看不到,只能看到白蟠,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变化。
就连哭声和乐声都没有,真真冷清到了极致。
没有乐声,是因为没有乐班敢接薛府的活。
没有哭声,是因为没有前来拜祭的客人,那么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府里的人也总不能自己在那里一直哀恸。
这是很多人都已经预想到了的场面。
薛醒川的遗骸,是陈长生收殓的。
薛府的丧事,自然也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有些人甚至以为,这是朝廷与国教之间、商行舟与陈长生这对师徒之间的较量。
这场丧事,可以看清楚京都城甚至整个大陆的风向。
前来拜祭薛醒川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是在拜祭圣后娘娘。
心向天海旧朝的人,肯定有
,但谁敢表现出来?
清冷的灵堂上,管家看着薛夫人,难过地说道:“看起来……应该没人再来了。”
不要说是朝中的大臣,军方将领,那些曾经的故交,就连离宫都没有反应。
只有凌海之王与司源道人,在清晨的时候,来拜祭了一场。
这两位国教巨头与薛醒川的私人关系其实普通,但世人皆知,他们与薛醒川一样,都是天海圣后最坚定的支持者。
薛夫人看着空无一人的府门,平静说道:“总是有些人想来的,即便他们不便来,但我们总要等等。”
是的,京都有很多人想要来拜祭薛醒川,以他们当年与薛醒川之间的情义,不来如何都说不过去。
但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们又不敢来,为难到了极点。
正如周通说的那样,薛府设祭,对那些人来说,就像是挖了一个坑。
你跳还是不跳?
时间缓慢的流走。
日头缓慢地移动。
时辰已经到了。
薛府依然冷清,还没有人来。
八零电子书 第3章 为什么-
看着消失在偏厅处的少年身影,徐夫人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寒霜。[看本书请到求书 小说网]她想要举起茶杯喝口茶润润有些燥意的嗓子,却发现自己杯里的茶也已经凉了,她想要把茶杯掷到地上以渲泄情绪,然而她不在意汝窑瓷器有多贵,却不想让下人们听到声音,知道自己此时的情绪。
她现在情绪非常不好。她能够感受到少年想要传达给自己的意思——很抱歉,这或者让您不愉快,但至少可以让我高兴起来。或者是因为她先前对他说过类似的话:想通过攀附我神将府来改变自己的人生?很抱歉,这或者能让你愉快,却让我很不高兴。
事实上,那名少年始终表现的很有礼数,没有任何失态的地方,只用了意思截然不同的两句话以及最后转身就走这个动作,便成功地做到这点,这或者也是一种天赋。
那名嬷嬷的脸色也极为阴沉,走到夫人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我原先以为只是个骄傲的少年,现在才知道,居然真是个阴险狡猾的小人。如果他是真想攀着我神将府寻好处,谨慎到连茶都不敢喝口,又哪里敢带着婚书进府?最麻烦的是……从开始到现在,有谁看到过那封婚书?”
徐夫人知道嬷嬷的意思,面色微沉说道:“不过既然是聪明人,便应该清楚,想要得到更多的好处,最开始的时候,便不会把所有的事情做尽。”
……
……
陈长生很不理解今天发生的事情。明明自己是来退婚的,怎么最后却变成了现在这种局面,他更想不明白,神将府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解决这场婚约,为什么看着很精明的徐夫人却选择了这种最愚笨的法子?
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他不再继续去想,只是想着偏厅里徐夫人那些盛气凌人的话,他不禁对那位徐府小姐产生了很多好奇,她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是否漂亮?当然,在这样的府里长大,想来性情也不可能太温柔善良……
神将府极大,甚至比整个西宁镇都大,没有仆人接引带路,他很自然地走迷了路。待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他正在一片清幽树林外,想着看过的那些书籍里记载着的破落女婿被无耻的老丈人暗中谋害的故事,有些不安,又因为自己这种想法觉得无趣。
便在这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望去,只见树畔石径尽头一座石拱门处站着位姑娘,才知道自己并不是迷路,而是被人刻意引到了这里。
那位姑娘约摸十三四岁,衣着华丽,身上随意一件饰物,便比他全身家业都要值钱,容颜秀丽,再长大些,绝对是个标致的美人,黑黑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很是可爱,只是目光显得格外大胆,从头到脚打量着他,火辣辣的厉害。热门小说网
陈长生微惊,心想难道这位便是徐府小姐?
他自幼读经不辍,耐性极好,任由对方这般打量着,也不发问。
最终,还是那位小姑娘说了第一句话。
“道士难道也可以成亲?”
陈长生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道髻上,解释道:“我不是道士。我虽然穿着道袍,结着道髻,但那只是平时的习惯,不代表我就是个道士。”
那位小姑娘走到他身前,看着他神情严肃问道:“你是普通人?”
陈长生怔了怔,才明白她说的普通人是什么意思,应道:“是的,我未曾修行。”
小姑娘没有注意到他说的是未曾修行,而不是不会修行,她盯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问道:“你和小姐真的有婚约?”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才知道这位小姑娘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徐府小姐,略感放松之余,不知为何,却又有些小小的失望。
“姑娘是?”
“我叫霜儿,是小姐的贴身丫环。”
陈长生从来没有想
象过,有丫环能够穿如此华美的衣裳,联想到此时四周静寂无人,对这丫环以至那位小姐在神将府里的地位,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我和你家小姐确实有婚约。”
那名叫霜儿的丫环,看着他认真说道:“以后,再也不要说这句话。”
“为什么?”陈长生认真反问道。
霜儿看着他的模样,不知为何便有些恼火,说道:“你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和我家小姐在一起?赶紧把婚书交出来为好,不然对你也不是好事。”
陈长生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道:“为什么?”
还是这三个字。